风穿过透明的晨曦,滑爽地来到我们面前。大约是为了怕我们早晨登山受凉,还特意携来了一缕阳光。铜铃山巨崖似铃,未及腹地,已先惊诧。瞧那峡谷瀑携瀑,潭叠潭,宛若一个大家庭的众多姐妹,初见面貌相似,要你用心去细辨之下,才见各各殊容,真令人暗暗叫绝。瀑布山间栈道,依山而形,又若台上舞者婀娜多姿的形体变化,在瀑布的不断欢叫声中,在青山叠翠的抚慰里,怎不叫人心旌摇移。说是古代一对侠男侠女到此,都想独成侠仙,又不舍红尘之情,两难之下,惊见十二奇穴,一人便循瀑探穴而上,一人沿道踩翠朝瑶池而去,各自终成了侠仙。
都说寺庙的有名,不在大小,而在年龄,与铜铃山相近的是天圣山,建于该山上的安福寺,发端于唐宪宗元和二年,距今已经有一千二百多年的历史。史载曾有二十几位高僧,在此以高山药材疗百姓百病,故他们主持的道场,被誉为东方药师道场。以丰沛的佛学史去考察,我们都可以见到的,是自禅宗始起,人生(间)佛教,就对人世间生死与解脱,现实中的生的问题,都给以了最真挚最深切的关注。生与养,又是一对现实与发展的关系。所以药师的道场,也就是人生生与养的一个大学问的课堂。噢,当然更是人生生与养的现实践行的灵性之地罗。不然,为什么每到一处佛地,我们都会看到,释迦牟尼在中,药师与弥陀在左右呢。这意思是讲释迦佛为主中主,药师弥陀为主中宾。切莫误会,这主中宾的药师,可不是来佛庙作客的宾客,而是佛界两大法门之一:济生!所以此宾不是他宾,此宾是四季之春,万物之长,资生延寿之神——可见东方道场的安福寺,当年是何等的显赫。如今,疾病又那么多,今天看来,它又是何等地重要。
人和事,总是会粘一起。达照法师与安福寺,是一种缘。他看待天圣山的态度,在他自己写的诗里早已体现:“音声寂/古道沧桑/星光灿烂/天幕甚幽蓝”。寂与蓝,是一种生:寂处出声,美若天籁之声;星光转蓝,是轮回之“来”,“蓝”和“来”同声。再看后一段:“问君何处是家乡/隔断红尘路千里/谁倒驾慈航?”家乡之航,何觅处——在慈!慈悲为怀,天下是家。如此,达照法师落脚天圣山、重振安福寺,正在“倒”驾。“倒”即是“到”,往返又重新到达希望的彼岸。
河从哪里来,有说从山上流淌而成。那么山呢,还不是从水中长出。就连生命,也是从藻类里繁衍孕育。孰先孰后的思考,大千世界的把握,予哲人而言,是人生常解不完的难题。文成,正是这神奇灵妙之地,竟然生成了一位哲人,他善于思考,勤于践行,硬是把一个明朝的江山,给托举归朱。一代奇才的文韬武略,洋洋洒洒尽在历史的页码中。我更钦佩的,是他的书中夹书——手书《郁离子》中,竟内夹扶佐朱元璋打下大明一片江山的《百战奇谋》!说是神机妙算,实是一声俗话,刘伯温之大胆,远在智谋之上。它碎了朱元璋永霸神武的美梦,它沧桑地升腾了文成人的胆识。看今日旅游文成之发展,实在是伯温先贤留给天然文成,睿智加胆识转世的又一新拓展。
走在刘伯温的故里,看得见他灵魂呐喊的风际云会,听得清乡愁游走在文成道上马蹄得得的一往情深。在些许山风的轻拂中,我仿佛还窥视到伯温前辈逝去已经六百多年,却依旧没给自己的心灵放个假。我猜测,你在人文流韵的这座古城,也许还会生杂有许多的悔意。是呀,这位当年功成后退隐南田山水的神童,师习《春秋》,背诵如流,发微阐幽;涉学程朱,已占理学高峰。尤擅天文兵法,可称旷世奇才。若能洞穿“狡兔死,走狗烹”的史例,且能掐指算出朱和尚登基后定会大开杀戒,生灵涂炭的后续,那你断不会雄心勃勃于仕途,殚精竭虑于政事。更何况先事元政,后从朱庭,已有刻石之痕在身。你尽可持诗文于天地,放豪情唱文成,玩转在这鬼斧神工的山水之间,开发农事,改进交通,善及医卫,兴盛教业……所谓心中有花,自会一路芬芳么。是呀,一个人在方生未死之间,往往都会迎受功名利禄之累,更何况艺呈政统,历史传训早成惯例。有如“中流击楫,大雅扶轮”,丈夫之身,又岂能流连山水而多情。可谓千古多少事,莫回首,休多愁。
入夜的星空诗会,有名家诗的诵唱,有网红微醺的演绎,它时而若樱花岛的落英缤纷,时而似仙人谷的山峦叠翠。间歇的戏谑,犹如欢乐嬲九溪,也像绿水尖滑雪,情趣共生,轻逸味长。抬头仰望,整个天鹅堡的光亮都化成了星星,携着眼光的手,带你进入峡谷景廊,暢开肺腑,吸尽天下最纯的氧,体验一尘不染的原始画廊。
知道此刻,是中国旅游文学最舒展的狂舞。都说诗是一只孤傲的鹰,飞在辽廓的苍空。今晚的文成,诗人是一群激昂的雁,俯瞰森林高山,擎起诗的火把,高蹈由文化成的千年历史。
这是中国旅游文学最纯情的一刻;
这是文成山水历史最浩气的一晚。
翌日的清晨,时间已在催促我的行程,但我依旧像顽皮的小孩,赖床不起,赖在文成的床上,我的原生态是多么昂然。